钱宝支付往事:17年,10亿价格,养出了半个跨境支付江湖,埋掉了一个人,时也命也

人物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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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核心要点速读

2011年同批拿央行首批支付牌照的两家:钱宝(今鲲鹏支付)与易极付,2026年3月10日同一天挨罚

钱宝17年:2007收汇宝无牌起盘 → 2011拿牌照 → 2014亿赞普10亿收购迁重庆 → 2017跨境外汇试点资质被叫停

四个人四种结局:王某毅出境"另案处理";Lanny钱海独立做大;常乐鼎付倒闭、人去了境外;郑某东六年、一天没少

4.77亿美元、约33亿元、35家公司——最高检与国家外汇局联合典型案例,2021年12月8日一审、2022年9月5日二审驳回

牌照还在,只是一直在换主人:2021年9亿买15%(估值60亿)对赌IPO,2026年3月10日武汉中院裁定仲裁协议不存在

📋 本文目录

同一天,两张罚单

窗口

第一次见王某毅,在鸿昌广场

草莽的滋味

收购之后,窗口开始关

4.77亿美金

Lanny:走得早的人

常乐:留了退路的人

郑某东:被留下的人

王某毅:消失的人

这张牌照,后来被谁买走了

尘埃

中国跨境支付圈有一句话:钱宝支付是黄埔军校。但这故事不是关于桃李满天下。是关于一个时间窗口。

❖ 一、同一天,两张罚单

2026年3月10日,中国人民银行重庆营业管理部同一天开出两张罚单。

鲲鹏支付,罚没914万。易极付,罚没577万。

如果你不在跨境支付这个行业,这两个名字你可能都没听过。但如果你在这行待过十年以上,你会知道:鲲鹏支付的前身,就是当年深圳钱宝科技。易极付是另一条线、另一个故事,我另写了一篇,这里先按下不表。

2011年,它们同批拿到央行支付牌照。

鲲鹏支付官网首页。前身即深圳市钱宝科技服务有限公司,2011年获央行首批支付业务许可证;2024年6月更名"重庆鲲鹏支付"。(图源:鲲鹏支付官网 globebill.com.cn)

2013年,它们同批拿到全国跨境电商外汇支付试点资质,那一年全国只有17家机构有这个资质。深圳没几家,重庆更少。

十三年后,同一天挨罚。

易极付总部大楼(重庆)。2026年3月10日,中国人民银行重庆市分行同日对鲲鹏支付与易极付开出罚单。(图源:公开资料)

但比这张罚单更让人感慨的,是钱宝背后的人。

钱宝的创始人叫王某毅。

案发前已出境,至今下落不明,司法文书上标注为"另案处理"。

王某毅从所有人的朋友圈里消失了。

钱宝的VP郑某东,参与骗购外汇4.77亿美元,有期徒刑六年,罚金6000万,去年出来的,足足6年,一天都没少。

钱宝的副总经理杨新芳(圈内叫她Lanny)干干净净地独立创业,现在是中国跨境收单行业第一梯队的老板。

钱宝的创始元老常乐,公司倒闭了,人也去了境外,回不来。

这不是一家公司的故事。

中国跨境支付草莽时代最典型的一段缩影。十七年。从无到有,从草莽到秩序。有人在这十七年里成了,有人败了,有人进去了,有人消失了。

一个行业的时间窗口,打开的时候没人觉得珍贵,关上的时候没人来得及反应。

但所有人都站在同一个窗口前。

那个窗口,在2011年打开了。

❖ 二、窗口

要理解钱宝,你得先理解2007年的中国外贸。

那个时候,中国的外贸独立站刚刚起步。DX(DealeXtreme),深圳的3C独立站。LightInTheBox(兰亭集势),婚纱礼服起家。还有一批深圳的3C卖家、莆田的运动鞋卖家、苏州的婚纱卖家。他们把东西卖给欧美的消费者,用英语建站,用PayPal收钱。

PayPal当时一家独大。

手续费高,每笔交易抽走3%到4%。

更致命的是,PayPal动不动就冻结账户。

一个卖家可能几百上千笔交易积累了十几万美元在里面,某天早上醒来发现被冻了。

申诉通道几乎没有。

电话打不通,邮件石沉大海。

"苦PayPal久矣",那个年代的外贸人,没有不抱怨PayPal的。

但没有选择。因为收海外的Visa和Mastercard,需要在境外有收单资质、需要在境内有银行结算通道、需要能走外汇结汇。这三件事,2007年的中国,没有任何一家民营企业能独立完成。

这个时候,一个叫王某毅的深圳男人,决定试试。

王某毅在2007年4月注册了深圳市收汇宝网络技术服务有限公司。品牌名叫Allmypay。业务模式极其简单:对接海外收单机构,把中国卖家的信用卡收款需求打包送过去,把结算款结回来。不需要自己拿牌照。不需要自己搭银行通道。只需要搞定两头的对接。

收汇宝的股权结构很巧妙。工商登记上,王寿康占了95%,王某毅只占5%。行业里所有人都知道,王寿康是代持的。真正操盘的是王某毅。

王某毅身边有一个人,叫常乐。

收汇宝一成立,常乐就是监事。

两个人是老表兄弟关系,王某毅主内,管产品、资金、银行通道和海外收单机构的谈判;常乐主外,管商务、跑渠道、对接政企资源、搞定大客户。

常乐有一张极厉害的嘴。

后来我在海贸会认识他的时候,已经领教过了。

常乐天天往海贸会跑。

那个时候海贸会年会来的全是做独立站的、做外贸B2C的、想收海外信用卡的。

每一个人,都是常乐的目标客户。

而且常乐有一个很多销售没有的能力:他不是那种硬推产品的人。

他是先跟你吃饭、喝茶、聊行业、聊趋势、聊PayPal有多让人头疼,等你问他"那你们是怎么解决的"的时候,他才开始讲收汇宝。

这种销售方式极其有效。因为大家都被PayPal折磨得快疯了。忽然有一个人告诉你,我有一个通道,能帮你收到钱——谁不想试试?

很多人试了。早年的DX、LightInTheBox、第一批婚纱独立站、3C卖家,都走过收汇宝的通道。

但王某毅在这些年里看清了一件事:没牌照,天花板就钉在那里。通道聚得再多,资金清算和购汇结汇的命脉不在自己手里。

钱宝科技(Globebill)品牌标识。2007年"收汇宝"起盘,2011年孵化出持牌的深圳钱宝科技。(图源:钱宝科技品牌素材)

他决定拿一张央行支付牌照。

2011年,收汇宝作为核心发起股东,孵化了一家新公司:深圳市钱宝科技服务有限公司。同年,钱宝拿到央行《支付业务许可证》。互联网支付牌照。

深圳当时仅个位数。全国也就两百来张。

《中华人民共和国支付业务许可证》样张(图为重庆易极付科技有限公司所持证照)。2011年首批发放,钱宝与易极付同批在列。(图源:公开资料)

但王某毅不是唯一的玩家。同期还有一家网商网,品牌Yourspay,老板叫王雪梅,一样的赛道、一样的无牌通道模式,跟收汇宝抢同一批客户。

2013年10月,据当时多家行业媒体报道,网商网崩了。王雪梅被指跑路,公司人去楼空,拖欠数十个商户数百万元结算款,经侦没有立案。她后来回应:"我没必要跑,被境外上游银行拖欠货款太多,造成经营困难。"

这件事给行业上了一课:无牌经营的跨境收款,风险不只在外面,更在根基上:没有牌照,你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被上游拖欠了,追都没地方追。

王某毅大概从网商网崩盘这件事里,更加坚定了拿牌照的决心。

这就是那个窗口。它打开了。

❖ 三、第一次见王某毅,在鸿昌广场

也是在2011年,我认识了常乐。

海贸会(我创办的跨境电商行业社群)那时候刚起步不久,但年会已经做得有声有色。

来的都是做跨境的:卖家、物流商、支付公司、平台招商经理。

常乐是收汇宝的合伙人,海贸会的参会嘉宾对他来说是精准到不能再精准的目标客户群。

所以他经常来找我。

说实话我一开始对他印象并不深。深圳做支付的人太多了。2011年,跨境支付这个赛道已经开始热起来,各种收款公司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跟我说"我们有通道"。

但常乐有一点不一样。他是真的懂这个行业。他能跟你聊PayPal的结算周期为什么是21天、能跟你讲Visa和Mastercard的拒付率差异在哪、能跟你分析为什么中国的独立站卖家老是收不到钱。他不是卖通道的,他是解决问题的。这种销售,你拒绝不了。

有一天常乐说要带我去钱宝公司看看。

他开了一辆全新的宝马X5来接我。

车上还坐了一个人,叫徐鹰。

常乐介绍说这是钱宝的支付顾问,行业里做了很多年的老人。

我后来才知道,徐鹰在支付行业是真的资深,很多家支付公司在起盘的时候都请过他做顾问。

钱宝的办公室在罗湖鸿昌广场。

上了楼,见了王某毅。

我对王某毅的第一印象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一个看起来寡言但极其沉稳的帅哥。不爱说话。不是那种你去了他办公室他会站起来跟你握手寒暄十分钟的老板。他是那种你说完了,他沉默三秒钟,然后给你三个字的答案那种人。

但你跟他聊下去就会发现,这个人对跨境支付的理解极深。他能跟你说外汇管理政策的演变、说银行结算的结算链路、说海外收单机构的风险偏好。他不是学金融出身的,但他比很多金融科班生更懂支付。

常乐和王某毅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常乐是那种你能跟他喝一晚上酒的人。王某毅是那种你跟他喝完一顿酒,你能记住他说的那三句话的人。

反正那个时候,钱宝公司给我的感觉就是:很有钱。很赚钱。

那个年代做支付,商业模式极其简单粗暴。一张牌照,一条外汇通道,收的是千分之几的手续费,走的是几十上百亿的量。你不需要做营销。卖家在排队找你。因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那个时候郑某东还在ShopSimple做销售负责人。郭文郭勇二兄弟手里有两个网站:一个就是ShopSimple,海外比价导购平台;另一个是他们的独立站pandahill.com,卖饰品的,这个名字在那个年代说出来,做独立站的人眼睛都会亮,饰品独立站之王。跟它齐名的还有陈镇泉的gets.com。

郭文郭勇二兄弟不善言辞。

两个技术出身的理工男,做了中国最大的海外比价导购网站,但不会跟人打交道。

所以他们请了郑某东来做业务负责人。

郑某东就是从这里,第一次接触到了海量的跨境卖家。

也是从这里,第一次看见了"卖家收不到钱"这个痛点到底有多大。

但有一个细节很少人知道:郑某东从ShopSimple一进钱宝,常乐就直接撂挑子了。

他把钱宝的销售和商务那一摊全部交给郑某东,自己出去注册了鼎付。

那是2012年,钱宝还没被收购,一切都还风和日丽。

常乐大概很早就看清了一件事:王某毅的生意是王某毅的,他自己的生意要自己抓在手里。

而郑某东就这样接过了钱宝的商户运营和商务大权。

后来我跟王某毅、常乐、郑某东都熟了。

记得有一次我跟王某毅两个人被邀请去天津参加一个活动。

晚上住一个酒店里,两个人在房间里聊了一次天。

聊了什么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关于当年怎么白手起家搭通道的事,他是从零开始的人,每一段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王某毅的状态和平时不一样。

在公司他的那个"沉默气场"是很强的,你在他面前会不自觉地认真说话。

但那晚在酒店房间里,他放松了很多,会说笑了。

后来我想,可能因为那时候还没有亿赞普。还没有10个亿的收购。还没有那些后来让人睡不着觉的事。

那个时候的钱宝,是中国最赚钱的跨境支付公司。

❖ 四、草莽的滋味

2011年到2014年,是钱宝最好的三年。

拿到牌照以后,王某毅搞了一套极其聪明的双主体架构。

收汇宝(Allmypay)无牌,负责前端的商户签约、销售、运营;钱宝有牌,负责后端的资金清算、购汇通道。一个无牌但有人。

一个有牌但需要人。

两个主体独立运营但业务协同,完美规避了牌照范围限制的同时,把商户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这套架构是独一份的。因为大部分支付公司要么只有牌照没有商户(拿了牌照不知道怎么用),要么只有商户没有牌照(收了钱不知道怎么结)。钱宝是两头都抓住了。

早年媒体报道中的重庆市钱宝科技服务有限公司股权结构。亿赞普入主后,民资控股、地方国资跟投。(图源:网易财经转载报道截图)

2013年,钱宝又下一城。拿到全国首批跨境电商外汇支付试点资质。全国17家。深圳没几家。

这个资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钱宝不仅能帮中国的独立站收海外消费者的信用卡,还能正规走银行通道做跨境结汇,把美元换成人民币打给卖家。PayPal在中国做不了(正规、合规、快速地帮卖家结汇),钱宝能做。

钱宝的流水增速有多猛?2012年,5个亿。2013年,80个亿。2014年,300个亿。一年翻十几倍,第二年再翻三四倍。到2014年上半年,钱宝的外卡收单、跨境结汇、国内互联网支付三项主业总交易量已累计接近500亿,外币结售汇总额在全国17家试点单位里排名第一。

三项主业总交易量接近500亿

王某毅当上了深圳市银行卡收单协会的副秘书长。

那些年钱宝的人走出去,腰板是直的。"国内信用卡收单第一品牌",这不是吹的。Visa的QSP(Qualified Service Provider)认证,钱宝是大陆首批通过的。PCI DSS Level 1数据安全认证,钱宝也是国内最早拿到的之一。他们还建了国内第一个反欺诈黑卡数据库。

但草莽时代有一个特征:规则越模糊,赚得越多。而当赚得足够多以后,边界就开始模糊了。

有牌照,有外汇通道,有完整的银行结算链路。一个没有真实外贸交易的客户找上门来,说:我用你的通道,你帮我购汇,我给你手续费。你接不接?这个问题每天都在王某毅和郑某东的办公桌上。后来他们决定做。

这和底层的水房洗钱完全不是一回事。

水房洗钱,靠的是地下钱庄搬运现金、对敲走账、层层拆分抹掉痕迹。那是苦力活。

几十号人在城中村里搬箱子、跑腿、记账,一笔几十万的单子得折腾好几天。钱宝不同。

钱宝手里攥着的是一张央行发的支付牌照、一个国家外汇管理局批的跨境外汇试点资质。

走的是银行的合规通道,用的是真实的结算链路。

你不需要搬箱子,你只需要在系统里提交一份"看起来合理"的贸易材料。

一套报关单。几条物流记录。一组订单数据。

银行看了,哦,持牌试点机构,审核通过。

然后几百万美元就转出去了。

这套操作,正在把所有人拖进深渊。他们还不知道。

那年头,我每次见郑某东,他的豪车都在换。做支付,赚钱的速度超出想象。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窗口正在一点一点地关上。

2014年,钱宝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那年,最先找上门来谈收购的,是阿里巴巴。

那个时候阿里刚收购了Worldpay,支付宝也在做跨境结汇。但在国内的跨境电商收单这个细分领域,阿里怎么都做不赢钱宝。于是就想来谈收购。开价在一个亿人民币左右。

后来真正熟知内情的人给我讲了这段——王某毅根本没把一亿当回事。他大概觉得,支付结汇牌照嘛,卖了再申请一张就是了。有什么难的?

之后陆续也有其他公司来谈过。比如佳兆业这类地产公司,手里有钱,想搞点金融牌照撑门面。但要么开价太低,要么要求颇多,一直没有谈出真正结果来。

直到亿赞普出现。

不要三年财务报表。不要对赌。甚至不要四年绑定接受期。价格还给到了十个亿。

这简直不要不要的。成交。

亿赞普的老板叫罗峰,华为出来的。

2008年在北京创业,做的是海外大数据精准广告投放。

品牌IZP,跟全球几十个国家的电信运营商合作,拿用户行为数据,帮中国的外贸厂商做海外投放。

商业模式听着很高级:大数据、人工智能、跨境精准营销。

融资履历也很漂亮:A轮曼图资本,B轮金沙江创投1500万美元,C轮继续融。

但亿赞普真正的灵魂人物不是罗峰。

是黄苏支——一个80后的江苏女人,英文名Ecoh Huang,履历上写的是伦敦大学学院硕士、摩根士丹利伦敦办公室科技部门。

接触过她的人说,她的英文没流利到能在外资投行工作的地步,但长于营销,"一点就通",敢想敢干。

一位见过她的高层官员这样形容:"脸很白很白,人很瘦很瘦。

"据财新周刊的调查,罗峰只是前台,对主营业务的认知较为匮乏,通常"照本宣科";而黄苏支才是头脑最清晰、掌控全局的幕后操纵者。

2014年,罗峰有一个宏大的构想。他要做F2C(Factory to Consumer),工厂直达海外消费者。信息流靠IZP的海外流量,资金流靠钱宝的支付和结汇,物流靠刚收购的香港上市公司IBS和正在谈的意大利帕尔马机场。三个字:全打通。

他就缺一张支付牌照。

缺一个跨境外汇支付试点资质。

而这两样,钱宝都有。

2014年9月,亿赞普以约10亿元人民币收购深圳钱宝的控股权。此数字据行业多方转述,亿赞普及钱宝均为非上市公司,收购金额未公开披露。

亿赞普集团签约仪式现场。2014年,亿赞普以约10亿元收购深圳钱宝控股权,钱宝随后迁往重庆。(图源:亿赞普集团官方发布)

这笔收购的程序有问题。

按央行的规定,支付机构变更出资人必须"先证后照":先拿到央行同意,再走工商变更。

但亿赞普先做了工商变更,再补的程序。

而且用来收购的主体重庆钱宝,当时刚成立不到半年,连"连续盈利2年"的基本门槛都不满足。

据财新周刊援引接近央行人士的说法,沐华平在签约仪式上亲自站台,说渝北区将"积极为重庆钱宝的发展创造条件"。

交易完成后,钱宝搬到了重庆,改名重庆市钱宝科技服务有限公司。

亿赞普持股75%,重庆三家地方国资合计25%。

王某毅留任执行总裁,郑某东继续当跨境VP,之前的管理层全部留任做好过渡接收工作。

常乐那时候已经在外面做鼎付了,跟亿赞普没什么关系。

但有一个细节很重要:亿赞普收购的只是深圳钱宝,那张牌照的主体。收汇宝(Allmypay),不在收购范围内。钱宝迁重庆后,收汇宝仅保留壳主体,慢慢边缘化了。2020年,收汇宝正式注销。

我在想,他们卖了以后,应该是想等尾款全部结清就不干了吧。王某毅大概觉得支付牌照这东西,卖了还可以再申请,谁知道窗口会关得那么快。

只是没想到,那些年出了太多大事了。

收购之后,重庆的钱宝依然在吸金。

2015年8月,黄苏支又拿了一轮融资。

她原本只向重庆产业引导基金申请了6000多万,想补海外业务的资金缺口。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产业基金的带动下,央企招商局一举跟投了4亿多元,对重庆钱宝的整体估值推到了30亿。

黄苏支后来在接受《经济日报》采访时说,这是"意外的惊喜"。

意外吗?沐华平当时是渝北区委书记,重庆产业引导基金的钱就是他安排的。招商局的钱跟在下游,与其说是市场行为,不如说是政治背书下的跟随效应。那个年代,孙政才还在台上,重庆的政商机器运转得无比顺畅。

❖ 五、收购之后,窗口开始关

亿赞普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亿赞普对跨境支付行业基本上不懂。

收购以后,他们对钱宝一线跨境业务基本放权。

王某毅和郑某东继续全盘掌控外卡收单和跨境外汇支付。

亿赞普的管理层(罗峰和黄苏支)在北京。

罗峰的精力在海外流量和资本市场,黄苏支的精力在政企关系和重庆地方政府。

他们看的是报表,不是流水。

而且报表本身,也是假的。

据《重庆日报》2016年4月的报道,钱宝科技2015年结算量超过1500亿美元,营收超11亿,利润3.6亿。

财新周刊关于亿赞普重庆兴衰的报道。2017年4月起,罗峰、黄苏支被要求协助调查。(图源:财新周刊,转载页面截图)

这个数字高得离谱。

央行数据显示,从2013年跨境支付试点以来,截至2015年6月,所有试点机构的跨境交易量累计才33.2亿美元。

到2017年5月也不过246亿美元。

钱宝一家报的数字,是同期全行业总和的近50倍。

利润同样经不起推敲。

沐华平曾在2014年8月对外说,钱宝"每月流水的2%是销售额,销售额的18%都是纯利润"。

业内人士听了哑然失笑:哪家支付公司能有这么高的利润??

据财新了解,钱宝内部统计的实际利润,每年不过两三千万。

在跨境支付行业里能排进前六,但绝不是对外说的那个量级。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亿赞普派了财务团队驻场审计,以持牌试点机构合规通道为掩护,这套虚构贸易的操作也可能穿不透。真正的漏洞不在亿赞普放不放权,在那个通道本身。

而问题,就出在流水上。

2014年9月到2016年12月。两年零三个月。

就在这段时间里,钱宝的跨境业务线,在王某毅的示意和郑某东的一线操盘下,变成了中国跨境支付史上最大的外汇骗局操作平台。

这件事怎么做的?不复杂。

钱宝是持牌机构,有跨境电商外汇支付试点资质,可以正规向银行办理跨境购付汇。银行对试点机构的购汇申请审核相对宽松:你是持牌的、你是试点机构、你的商户都是做过背书的。

王某毅和郑某东就在这份"相对宽松"里,找到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们承接大量没有真实外贸交易的客户。

这些客户手里有人民币,想通过跨境贸易的名义换成美元出去,可能是转移资产、可能是境外投资、可能是其他说不清楚的目的。

郑某东的团队帮他们"制造"了一份完整的贸易材料:购买物流单号、伪造订单数据、虚构跨境电商交易背景。

然后,走钱宝的正规通道,向银行提交购汇申请。

银行看到的是一套完整的材料:有报关单、有物流信息、有订单数据。走的是试点机构的绿色通道。审核通过。美元到账。

转了。

谁在收手续费?王某毅、郑某东、郑某涛、财务总监王某。四个人。收的手续费,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钱宝的对公账户,一分没进。

这是后来写进最高人民检察院和国家外汇管理局联合典型案例通报里的原话:"违法收益由团伙成员私分,公司本身并未获利。"

涉案总金额:4.77亿美元,折合人民币约33亿元。

最高人民检察院官网发布"惩治涉外汇违法犯罪典型案例","郑某东等人骗购外汇案"在列。(图源:最高人民检察院 spp.gov.cn)

这里有一个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的点:当年有外汇牌照的支付公司,哪家没点不合规的业务?

钱宝这30多个亿,放在它累计4000亿的流水里不到1%,按惯例罚了款、降了级,继续做业务。

说钱进了个人口袋,逻辑上也奇怪:钱宝走的是银行合规通道,资金应在对公账户体系内流转,王某毅和郑某东作为管理层,不该有直接碰钱的机会。

这个"私分"到底怎么做到的,司法文书没写清楚,行业内也没人说得清。

但事实就是发生了,还偏偏发生在那个最敏感的时间点上。

2016年底,郑某东离开钱宝。王某毅也开始逐步淡出。他们大概知道,风要来了。

❖ 六、4.77亿美金

2017年,风来了。

外管局(国家外汇管理局)在跨境资金流动的例行核查中,发现了重庆钱宝大量的购汇申请存在问题。交易数据对不上。报关单大量重复。同一批订单在短时间内反复购汇。

深查下去,一层一层地揭开。

结论:大规模虚构贸易背景骗购外汇。

处理结果只有一个词:叫停。

最高检披露办案细节:本案违法所得被团伙成员私分,公司本身未获利。这也是本案定性为自然人犯罪的关键。(图源:最高人民检察院 spp.gov.cn)

钱宝全部的跨境电商外汇支付试点资质,被依法暂停。官方通报里用的是"暂停"两个字,措辞克制。但圈里人都懂:这一停,就再也没有恢复过。

不到1%的违规操作,导致了这个后果。这在跨境支付历史上,是一只真正的黑天鹅。只能说:时也,命也。

对亿赞普的跨境梦想来说,这是致命一刀。罗峰的F2C帝国构想,资金流环节直接断裂,整套商业蓝图,从根上塌了。

罗峰和黄苏支在2017年后逐渐淡出公众视野。更准确的说法是:消失了。

这不是正常的退居幕后。据财新周刊2017年9月的封面报道《亿赞普重庆兴衰》,2017年4月起,罗峰和黄苏支被要求协助调查。调查什么?重庆原市委书记孙政才案。

亿赞普在重庆的崛起,跟孙政才时代的政治资源密不可分。

重庆原副市长沐华平因攀附孙政才被撤职,违纪事实之一就是安排重庆国企投资亿赞普,金额超过10亿元。

2016年2月,孙政才还亲自视察了亿赞普,黄苏支在一旁陪同解说。

不到一年半,孙政才落马。

再不到一年,亿赞普的两位老板也进去了。

钱宝就这样被架在了一个政治旋涡的正中央。此前收购的海外资产(香港上市公司、意大利帕尔马机场)也陆续搁置。

这里需要说清楚一件事:央行那三张罚单(2018年190万、2021年868万、2026年914万)是行政层面的反洗钱处罚,罚的是公司,《反洗钱法》最高只能罚款和吊销牌照,不涉及刑事责任。

郑某东的六年有期徒刑跟这些罚单没有直接关系,他是因为骗购外汇罪被追究刑事责任的,适用的是《刑法》。两条线,两本账。

但钱宝的跨境业务,从2017年开始,就已经死了。一张国内互联网支付牌照,一张银行卡收单牌照。赛道彻底错开了:鲲鹏做国内收单,跟钱海、Asiabill、鼎付这些外卡收单公司,已经没有竞争关系。

2026年3月10日,鲲鹏被罚914万。

中国人民银行重庆市分行2026年3月行政处罚决定信息公示,鲲鹏支付因11项违法行为被罚没914.35万元。(图源:媒体报道截图)

至于那张牌照后来被谁买走了——那是另一条线,后面单说。

王某毅知道风会来。

2020年,风变成了手铐。公安立案抓捕。郑某东被抓了。但王某毅——案发之前,已经出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去了哪里。不管怎么样,这个时间点,总得有人要为此负责。

据接近案子的人说,当时外管局和公安部原本开的是一张1.5个亿的罚单。

但在那个时间点上,孙政才刚倒,黄苏支和罗峰已经被带走协助调查,沐华平也被撤了,亿赞普的整条政治保护线断了。

罚单开出来了,没人接,钱收不到。于是重新研究。

结论是:得有人来承担刑事责任。

如果孙政才没倒,亿赞普的政治资源还在,钱宝这件事大概率走行政处罚收场:罚一笔钱,吊销资质,到此为止。但保护伞塌了,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同样的金额、同样的操作、同样的事实,在"有关系"的时候是违规,在"没人罩"的时候是犯罪。

郑某东大概做梦都没想到,那个人会是他。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六年是在所有能拍板的人都不在之后,落到了他一个人头上。

司法文书上的处理方式只有四个字:另案处理。

这不是"无罪"的意思。这是"暂时没法处理"的意思。

2021年12月8日,重庆市渝北区人民法院,一审宣判。郑某东:骗购外汇罪,有期徒刑六年,罚金6000万。同案郑某涛:五年六个月。财务总监王某:五年二个月。

郑某东上诉,说这是单位行为,量刑过重。

2022年9月5日,重庆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最高人民检察院和国家外汇管理局,把这个案子列为全国典型外汇犯罪案例,通报全国。

4.77亿美元,约33亿人民币。六年。6000万,个人缴纳,毕生所得灰飞烟灭。

而且——六年,足足坐满。一次减刑都没有。

这在经济犯罪里是不常见的。同样的罪名、类似的情节,很多人坐两三年就出来了。但郑某东的六年,一天都没少。

说的残酷一点,钱宝这30多亿的体量,在那个年代的跨境支付圈子里,真不算什么大事。那些比他体量大得多的玩家,该罚罚、该降级降级,没人进去。但郑某东偏偏撞在了最严厉的那个节点上。

时也,命也。这是他人生躲不过去的坎。

这就是窗口关上的一瞬间。

❖ 七、Lanny:走得早的人

钱宝倒了。但从钱宝出来的人,没有全倒。

杨新芳,圈内都叫她Lanny。她在行业里以Lanny之名广为人知,很少有人叫她的中文名。

Lanny是钱宝科技的副总经理。在钱宝被亿赞普收购之前,她就离开创业了。走得很早。走得很干脆。走的时候,钱宝那片天空还是一片晴朗,没人知道三年后会发生什么。

2014年5月,Lanny在深圳注册了深圳市钱海网络技术有限公司。品牌叫Oceanpayment。联合创始人是她的高中同学刘超峰。

钱海支付(Oceanpayment)官网。杨新芳(Lanny)2014年离开钱宝创业,如今是中国跨境收单第一梯队。(图源:钱海支付官网 oceanpayment.com)

创业初期真的蛮困难。

Lanny独当一面:找客户、谈通道、搭风控体系、对接银行。

跨境支付这个行业,起盘的门槛极高。

你不仅要搞定海外的收单资质(Visa、Mastercard的认证,PCI DSS一级安全认证),还要搞定国内的银行结算通道。更难的是信任。

你做跨境支付,卖家把钱放在你这,你怎么让他相信你不会跑?

Lanny后来拉上了刘超峰。刘超峰是物理教师出身,2005年南下深圳的连续创业者,那时候在做图书和音像制品批发出海。一个有技术背景、有海外渠道积累的人。Lanny需要他的钱,也需要他的人。

刘超峰入股以后,资金压力缓解了。

钱海走上了快速路。

但Lanny付出的代价不只是钱,她选择了跟钱宝完全切割,就意味着跟王某毅、跟常乐、跟整个老钱宝的人脉圈渐行渐远。

那几年行业里有人觉得她"背叛"了老东家,也有人说她"做不大的时候还得回来找王某毅"。她没解释过。她就默默做。

那个时候钱海支付还是海贸会年会的赞助商。

我在年会上见过Lanny几次,她不是那种在台上大声说话的人,但台下找她聊支付的人排着队。

Lanny和刘超峰两个人,一个在国内各种场合出镜(刘超峰,中年帅哥,说话不紧不慢但句句到位),一个在国外出镜(Lanny本人),跟海外的卡组织、收单行、银行打交道。

两个人天然分工,配合默契。

他们走得很稳。不激进,不冒进。2015年拿到基石资本的Pre-A轮投资,随后同年完成A轮,A轮估值据行业报道近2亿。成立才一年,资本已经给出了定价。后来钱海没有再大规模融资,止步A+轮,选择靠业务现金流滚动增长。

钱海的模式跟当年的钱宝完全不一样。

钱宝靠的是牌照,有牌照就有通道,有通道就有商户;钱海靠的是资质和产品,不拿内地央行牌照,走香港主体加海外收单资质的通道服务商路线。

支持500多种全球支付方式。

游戏出海、虚拟商品、实物DTC,全品类覆盖。

到2026年,钱海是钱宝系所有分支里体量最大的。国内首屈一指的跨境收单公司。

我在想,Lanny和郑某东的差别在哪里?

不是能力。两个人都很强。Lanny能独立操盘一家支付公司从零到第一梯队,郑某东能从ShopSimple的销售负责人做到钱宝的VP然后独立孵化一家第二梯队的Asiabill。都是顶级人才。

差别在于时间点。

Lanny在风暴来临之前就走了。她选择了一条干净的路,从第一天起就跟那套体外操作的逻辑彻底切割。她没有牌照可以"利用",但她也不需要担心牌照被撤销。她不需要赚那份快钱,她选择慢慢做。

郑某东留下来,做到了最后。风暴来的时候,他没跑掉。

有时候,早走一步和晚走一步之间,隔着六年。

❖ 八、常乐:留了退路的人

常乐是另一种选择。

他没有在钱宝久留。郑某东一进来,他就出去单干了。

2012年,钱宝还没被收购,一切还风和日丽,常乐就在深圳注册了深圳鼎付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品牌Gleepay,海外主体叫Gleebill。郑某东接了他的商务摊子,他在外面开自己的新摊子。

鼎付的模式跟钱海类似,无内地牌照,靠海外资质做独立站外卡收单。

客户群跟当年收汇宝和钱宝高度重合。

常乐大量吸纳了原收汇宝和钱宝体系的商务、风控人员。

这些人在钱宝被收购、迁重庆以后,不少人留在了深圳。

常乐给了他们一个新的去处。

常乐出来做鼎付的时候,办公室在滨海大道的KKONE楼上。我去过。

他的办公室很大。落地窗,看海。茶台是新买的,但是还没摆好。常乐跟我说,地毯要从美国还是意大利运回来,到了以后才能摆茶台。

做支付的人,口气就是这么大。一个茶台等一张从意大利运回来的地毯。

2016年到2019年,是鼎付最好的时候。靠老钱宝的卖家资源快速起量,跟钱海和Asiabill同台竞争。实物独立站、传统外贸客户,鼎付抓得很稳。风控尺度中等,不那么激进,不像有些通道什么都接。

但2020年以后,窗口开始从另一个方向关上。通道成本持续上涨。跨境支付行业的内卷来了:钱海在冲量,Asiabill在守Shopify生态,iPayLinks在降价抢客户。鼎付被夹在中间。

后来我一个朋友老蔡想买一家支付公司入局,我还拉他去见过常乐。老蔡出价2000万想控股鼎付,据我回忆,常乐答应了,后来又变卦了,不了了之。

结果没想到鼎付倒闭了。

常乐没有涉案。原因没那么复杂,他走得早。

郑某东一进钱宝,把常乐的商务摊子全接了。常乐赌气,直接撂挑子出去注册了鼎付。那是2012年,钱宝还没被收购,外汇骗局还没开始。他一走,那条线上的事跟他完全没关系了。

如果常乐没走呢?以他在钱宝的位置(创业元老、王某毅的表兄弟、最早跑商户的人),跨境业务一线他不可能不碰。郑某东后来做的那些虚构订单、伪造贸易材料,常乐大概率会被拖进去。但他赌气走了。

有时候,赌气比精明管用。

洛伦兹讲混沌理论时说了一句著名的话:确定性系统中存在不可预测的随机行为。一只蝴蝶在巴西扇动翅膀,可能在德克萨斯引起一场龙卷风。常乐2012年那个赌气的决定(撂挑子走人),就是他的蝴蝶翅膀。

侦查机关查了。他不在共同犯罪证据链内。钱宝那条线上,他干干净净。

这就是区别。同一个公司、同一个体系,你在哪个圈层,决定了你能不能脱身。

常乐后来一直住在香港。鼎付没了。

那个KKONE楼上等着意大利地毯的办公室,早就不是他的了。

他是四个人里面最早为自己铺后路的人:2012年提前注册鼎付、阿里巴巴1亿的时候第一个想卖、王某毅不肯的时候他已经在想退路了。

但有件事,我是后来才从朋友那里陆陆续续听到的。

常乐自己也出过一点事:跟钱宝没有关系,听说是他后来自己公司那一摊的麻烦。具体是什么事,朋友没说透,我也没细问。

只知道一个结果:他也在境外,回不来了。

他算尽了一切,唯独没算到自己会输给时间。

❖ 九、郑某东:被留下的人

郑某东是四个人里面,最复杂的那一个。

我在所有钱宝系的人里面,跟他打交道最多。

他给我的印象,用一个画面就能概括:胖胖的,憨憨的,笑嘻嘻的。

性格温和,待人和善,不太拒绝人。

有点精明,但不伤人。

一个很好相处的湖北兄弟。

你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是后来那桩4.77亿美元大案的二号人物。

常乐跟我说过一句话:"郑某东是个好人,好到不会拒绝老王。"

我见过他几次。在他出事之前。

后来我还介绍老蔡去拜访过他。在欢乐海岸那里。

郑某东已经出来搞Asiabill了,离开了重庆钱宝,在深圳幕后统筹原钱宝的骨干团队,搭了一家新的支付公司。

前台CEO叫黄辉,低调,管内部运营和风控。

对外发言人是冯援,早年在金蝶和联想,管市场和生态。

老蔡想了解支付行业,我带他去见郑某东。郑某东给老蔡讲了一通:支付的困难点在哪、门槛有多高、为什么这个行业看起来简单,实际水极深。讲完以后,老蔡要进入支付行业的决心更大了。

后来我也没再联系过郑某东。说实话,这是我到现在都在后悔的一件事。如果我那个时候多打一个电话,是不是能提前知道些什么?

没想到之后就听说他出事了。

Asiabill是郑某东一手创立的。他是大股东。

2019年是Asiabill最好的时候。一百人左右的团队,一年净利润可以做到5000万以上。深圳跨境支付圈里,能靠外卡收单做到这个利润水平的公司,一只手数得过来。Shopify中国区首批官方合作支付服务商的身份,让它在独立站生态里有了一块很稳的地盘。

Asiabill(AsiaBill)官网。郑某东离开重庆钱宝后在深圳创立,是Shopify中国区首批官方合作支付服务商。(图源:Asiabill官网 asiabill.com)

然后郑某东进去了。

在郑某东被羁押期间,公司的控制权发生了变更。据郑某东方面称,其合伙人利用他妻子不懂业务的短板,让她在股权变更文件上签了字。等他出来的时候,公司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去年郑某东出来后,全世界跑了一圈:香港、欧洲、东南亚,国内也走了很多地方。刚出来那阵子,他心里想的就是要把六年欠的都补回来,大吃大喝,痛痛快快。没过多久他就不这么想了。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着,思考人生。

我让他把丢了多年的高尔夫捡起来。人生总得有点喜欢的运动吧。好不容易在里面减下去的肥肉,不能一出来又长回来了。

他也多次找合伙人协商公司的事。对方一直在拖。他回来后面对的,是自己一手创立的公司,被别人攥在手里,拿不回来。

但更大的问题是——他回来了,这个行业却快走到头了。

跨境收单,吃的是中国独立站卖家的饭。而现在独立站卖家基本上都被Temu和SHEIN碾压至死。还在苟延残喘的,也是那种做猫鼠游戏的家伙们。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一个时代,就要翻过去了。

郑某东在里面待了六年。出来的时候,他的行业已经不在了。

现在的Asiabill还在运营。赚钱的。但在下行期,裁员、利润在降。跨境支付的窗口正在从另一个方向关上,这次的浪,卷的是所有人。但不管怎样,这家公司还活着。而它的创始人,正在为夺回它而战。

冯援今年也离开了Asiabill。这不意外,控制权变了,团队自然会变。

❖ 十、王某毅:消失的人

王某毅是整条线上唯一一个,从所有人的世界里彻底消失的人。

他不是那种典型的深圳创业者。

没有留学背景,不是金融科班出身,最早做什么行业,连跟他最熟的人都不太说得清楚。

但他对支付的理解极深(外汇管理政策的演变、银行结算的链路、海外收单机构的风险偏好),他能坐在那里不说话,一开口就把这些事讲得比任何人都透。

常乐跟我说过一句:"王某毅懂的东西,是那些拿了金融硕士学位的人不懂的。"

行业里的人对他的评价两极。欣赏他的人说他"眼光毒、出手准"。不喜欢他的人说他"太冷、太难琢磨",他可以把阿里巴巴的1个亿拒绝掉,也可以在亿赞普的10个亿面前不动声色。

但这种沉默也有另一面:他不太跟人解释自己在想什么。阿里巴巴1亿他不卖,常乐不理解。亿赞普放权以后他在干什么,罗峰不知道。最后他跑了——连他最亲近的人都没提前收到任何信号。

案发前后,他出境了。

司法文书上没有写他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去了哪里。只写了四个字:另案处理。

这四个字不是说"没罪"。是"没法处理"。

再后来,王某毅从我的朋友圈里彻底消失了。电话打不通了。微信不回了。打听了一圈,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王某毅就是中国跨境支付草莽时代里最重的一个名字:一个曾经拥有第一批跨境外汇支付试点资质、创造过4000亿交易量、把一家白手起家的公司卖到10个亿的男人。然后他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在哪,没人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没人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今天你打开任何一个搜索引擎,搜「王某毅 钱宝」,能找到收汇宝的工商登记、钱宝的股权变更记录、检察院的典型案例通报、财新的深度报道。

但你找不到他的一张照片。

我翻遍了网络,一张都没有。

在一个连自拍都能被搜到的年代,一个在跨境支付行业里搅动了十七年风云的人,居然没有留下一张可以被搜索引擎抓到的脸。

他消失得比一个沉默的人还要干净。

❖ 十一、这张牌照,后来被谁买走了

四个人的结局说完了。但还有一条线得交代:那张牌照本身。

人会走,牌照不会。它会一直挂在工商登记上,被转手、被质押、被写进对赌协议。这条线,才是这十七年里最凉的一段。

得从收汇宝那张纸说起。

收汇宝的工商登记上,王寿康占95%,王某毅只占5%。圈里人都知道,王寿康是代持。95对5这种比例,本来就不像一家真在做生意的公司。它只说明一件事:从第一天起,这家公司就有一个不想露脸的实际控制人。

2011年,收汇宝作为核心发起股东,孵化了深圳市钱宝科技服务有限公司。牌照落在钱宝身上,收汇宝留在外面。

这个安排,三年后被证明精准得可怕。2014年亿赞普来买的时候,只买走了有牌照的钱宝,没牌照的收汇宝留在王某毅手里。而那张牌照,从这一天起,就成了一件商品。

收购完成,钱宝迁重庆。股权结构变成了:亿赞普(北京)科技有限公司75%,重庆三家地方国资合计25%。

75对25。一家民营科技公司控股,三家地方国资跟投。牌照给它准入,国资给它背书。这个比例,是那个年代最标准的配方。

然后,七年过去。

2021年,这张牌照第二次上货架。这次来买的,是一家上市公司。

做智能卡、做数据安全的老牌上市公司天喻信息,联合中科红樟、南昌水天,出资设立了深圳昌喻投资合伙企业。昌喻投资出手9亿元,从亿赞普手里买下钱宝15%的股权。

9亿买15%,倒推回去,这张牌照的估值——60亿。

一家2014年作价10亿的公司,七年后估值60亿。撑起这个数的不是业务,是一纸对赌。

协议写得很漂亮:钱宝承诺2022年12月31日前完成合格IPO;核心股东承诺2021年、2022年归母净利润分别不低于1.2亿、2.6亿。

结果呢。2021年做了1.21亿,压线过关。2022年只做了1.32亿,离2.6亿差了一半。上市更没影——到2022年底,连股改都没完成,辅导、递表都无从谈起。

回购条款被触发了。

2023年4月,亿赞普回购昌喻投资手里2.1%的股权,作价1.26亿。剩下的部分,双方又签了一份补充协议,把上市期限宽限到2024年底,把2023年的业绩承诺定在2.08亿。

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拉扯。昌喻投资背后的上市公司天喻信息,把亿赞普和钱宝一起拖上了仲裁庭。到2026年3月10日,武汉中院一纸裁定下来:双方之间根本不存在仲裁协议,派生仲裁无效,案子被驳回。

那张牌照,就这样从一台印钞机,变成了一场官司里的标的物。

而今天的股东名单,长成了这个样子:

股东

持股比例

北京载川科技有限公司(原亿赞普)

47.4667%

深圳市昌喻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

9.80%

北京小百科技有限公司

9.00%

福州傲沅投资有限公司

8.90%

江苏欧曼利德实业投资有限公司

8.00%

宁波梅山保税港区荣润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7.00%

江苏朗拓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5.00%

福州东方祥丰投资有限公司

2.00%

北京歌华丝路金桥传媒产业投资基金(有限合伙)

2.00%

上海儒意星辰企业管理有限公司

0.8333%

从95对5,到十个股东。

*ST天喻(300205)关于参股企业涉及重大仲裁的进展公告。2026年3月,武汉中院裁定各方之间不存在仲裁协议。(图源:上市公司公告)

这张名单上,有叫"科技"的、叫"实业"的、叫"投资"的,有北京的产业基金,有影视资本的影子。涉事的实控人罗峰,通过这一层层的关联公司,间接持股约29.14%。

法定代表人换成了一个叫罗健的人,职业挂名,负责处理善后。2024年,"重庆钱宝"改名叫重庆鲲鹏支付;2025年,"亿赞普"改名叫北京载川科技。两个名字,都被抹掉了。

就是没有王某毅,没有常乐,没有Lanny,也没有郑某东。

当年从这张牌照上长出来的那些人,一个都不在上面了。

牌照还在。它只是一直在换主人。

❖ 十二、尘埃

那个窗口,在2011年随着第一批央行支付牌照和跨境外汇试点的发放,打开了。在2017年,随着外管局的一纸叫停,关上了。

打开的时候,一群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只有胆量的普通人跳了进去。搞出了中国最早的跨境信用卡收单体系,养出了后来行业里最头部的几家支付公司。

关上的时候,有人早走了,有人留了退路,有人没忍住,有人直接跑了。每一个人都做了一个选择,在窗口打开的时候他们做的选择,决定了在窗口关上以后他们的结局。

窗口打开时做的选择,决定了窗口关上后的结局。这不是宿命,是因果。

但比四个人的命运更大的变化,是行业里对牌照的理解,被彻底改写了。

钱宝案之前,圈子里对牌照的共识只有一句话:牌照就是印钞机。拿到牌照,就有通道;有通道,就有流水;有流水,就有钱。至于那笔钱背后有没有真实交易、审核那道关有没有真的过——那都是次要的。

钱宝案之后,这句话被改成了另一句:牌照不是印钞机,是责任状。

2010年,监管管的是"谁能拿到牌照"。2021年,《非银行支付机构条例》征求意见稿出台,开始管"过程"——交易信息要在支付全流程中保持一致。2024年起,非银行支付机构的重大事项变更,要上央行官网披露。监管的靶心,从"准入"一路移到了"审核"。

《非银行支付机构监督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768号),2024年5月1日起施行。监管靶心从"准入"一路移向"审核"。(图源:中国政府网 gov.cn)

过去,你拿牌照是特权。现在,你拿牌照是承诺——你得为每一笔钱的真实性背书。

钱宝那4.77亿美元,本质上买的不是通道,是这份背书。而它把这份背书,卖了。

中国跨境支付的草莽时代,随着那两张2026年3月10日的罚单,正式落幕了。

留下来的东西还在。Lanny的钱海还在,Asiabill还在,鲲鹏的那张牌照也还在——只是已经跟跨境没什么关系了。

十七年。从2007年收汇宝那块Allmypay的招牌挂起来,到今天。

这不是成败的故事。这是关于一个时代、一个窗口、和四个人做出的四种选择的故事。每一个人选择了什么,就活成了什么。

当一家持牌公司的风控系统,审的是自己人伪造的单子,那套"大数据风控",到底在防谁?

4.77亿美元,33亿人民币,六年。一张快递单号,换掉了整条真实性审核链。

牌照可以改名,公司可以易主,人可以消失。但那张执照上写着的责任,从来没有谁能替它背。

💬 你的第一张跨境收款通道是哪一家?现在还在用吗?这十七年,你怎么看?

欢迎留言,炮哥每条都会看。转给正在选跨境支付通道的同行。

刘智勇

江湖人称:炮哥 Paul 老刘

海贸会创始人

✍️ 写文字是炮哥的业余爱好,做跨境电商的IT服务才是炮哥的主业

2010 · 创立海贸会社群,取名于"Hi, WTO",致敬中国加入WTO带来的外贸发展机遇。

2011-2018 · 每年举办一届中国跨境电子商务大会暨海贸会年会

2014 · 发起成立深圳市跨境电子商务协会

2015 · 发起成立广东省跨境电子商务协会

2019-2020 · 举办2届中国科技品牌出海大会

2018至今 · 专注企业出海实战运营和AI技术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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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数据来源

· 最高人民检察院官网《惩治涉外汇违法犯罪典型案例》(2023年12月27日)及《掀起骗购外汇的"盖头"来》办案细节(2024年2月)

· 最高人民检察院、国家外汇管理局联合发布:郑某东等人骗购外汇案(8件典型案例之三)

· 中国人民银行重庆市分行行政处罚决定信息公示(渝银罚决字〔2026〕1号,2026年3月)

· 武汉天喻信息产业股份有限公司(*ST天喻 300205)关于涉及仲裁的进展公告(2026年3月10日)、关于参股企业涉及重大仲裁的公告(编号2026-025)

· 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2025)鄂01民特633号)

· 国务院《非银行支付机构监督管理条例》(国务院令第768号,2024年5月1日施行)

· 《财新周刊》相关报道(2017年)、《重庆日报》公开报道(2016年4月)

· 鲲鹏支付官网、钱海支付官网、Asiabill官网公开信息

· 口径说明:涉案人员姓名沿用官方通报的化名口径(王某毅、郑某东、郑某涛、王某等);王某毅"另案处理"系司法文书原文表述,不代表无罪认定。本文基于公开事实,不替司法下结论返回搜狐,查看更多